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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帖一序”,成就江南文化一条路

王琪森

从上海到绍兴,有一条穿越千年、鲜为人知的经典艺术之路。

公元303年,西晋太安二年,陆机在如今的上海松江写下“天下第一文人墨迹”《平复帖》;50年后的公元353年,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在如今的浙江绍兴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自此,江南地缘与两晋时空中,中国书法史上的“一帖一序”共同创造了艺术史上的恒久价值。

松江小昆山半山腰的石崖陡壁前,有一块小小的山石平台,平台四周古树叠翠、修竹婆娑,这幽逸宁静之处就是“二陆读书台”。据明人陆容在《菽园杂记》中记载:“昆山在松江府华亭界,晋陆机兄弟生其下,皆有文学,时人比之‘昆冈片玉’。”

“二陆”就是西晋文学家、书法家陆机和陆云兄弟,他们的祖父陆逊是东吴大都督,孙权将松江赐给他作为封地,并封他为“华亭侯”。陆机兄弟的父亲陆抗与陆逊皆是吴国的中流砥柱,也是吴国最后的名将。“二陆”自幼能诗善文,工于书法又精于武术。尤其是陆机,还是相貌出众的少年英才。《晋书·陆机传》有云:“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晋武帝于公元280年举兵灭吴,陆家一门忠烈,“二陆”被俘后遭流放。281年,喜好书法的晋武帝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们放归故里,那时陆机18岁、陆云17岁。昔日的深宅大院、豪门锦楼早已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他们在小昆山下建起“二陆草堂”,还在崖壁下一隅筑起一个简陋的读书台。

从此,无论春晓夏至还是秋暮冬寒,兄弟俩在读书台上临书攻习、博览群书。他们朝取清溪磨墨挥毫,午随鸟鸣吟文唱诗,夕伴山岚论古说史,可谓“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这个简朴之处,构建起那个时代一座高迈的精神家园,也为上海树起一座文化高峰。

或许可以遥想这一幕:初秋的读书台已有一层薄凉嫩寒,陆云望着衣着单薄还在临帖的哥哥说:“天凉了,我们下山回家吧。”陆机停笔抬起头说:“不急,让我再写一会儿吧,我正在反复书写索靖的波磔之笔。”他们所处的时代,是书法史上章草向今草过渡的时期,而钟繇、索靖正是当时的章草大家。梁武帝曾评钟繇书法“如云鹄游天,群鸿戏海,行间茂密,实亦难过”,陆机先对钟繇的书法加以深入研习,后来又效法索靖,力求在精熟章草的基础上另辟蹊径、自创书风。

读书台十年岁月,让“二陆”完善了知识结构,提升了笔墨功力,优化了创作能力,使其“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正是这扎实的铺垫,让陆机书写出中国书法史上“天下第一文人墨迹”的《平复帖》及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文论《文赋》,让陆云在赴洛阳后与荀鸣鹤一起留下“云间陆士龙,日下荀鸣鹤”的千秋名对。难怪传说苏东坡也曾长途跋涉到小昆山拜瞻朝圣,在读书台的石壁上题字“夕阳在山”并署“子瞻”二字。

公元289年,“二陆”一同来到洛阳。二人踌躇满志,心高气傲,不重视中原人士,只拜访了当时的文坛领袖张华。这对才子果真因诗文书法而声名鹊起,张华形容他们“龙跃云律”“凤鸣朝阳”,民间亦有“二陆入洛,三张(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张载、张协、张亢三兄弟)减价”的传言。

“二陆”在官场却遭到冷遇,与文坛所受的荣耀形成极大反差。十多年来,陆机一直担任太子洗马、吴王郎中令等七品小官,还因卷入皇室争斗差点丢了性命。成都王司马颖知道陆机是文武全才,在后来的动荡时势中起用他,让他任平原内史,还匆忙任命他统兵前去平定叛乱。陆机深知自己客居他乡为官,各路将领也未必听命于他,于是提出辞呈,但遭司马颖拒绝。在魏晋之际最惨烈的鹿苑战役中,由于宦官捣乱和一些将领作梗,陆机所率20万人马全军覆没。有人诬告陆机有异志、想谋反,司马颖大怒,立即将其秘密逮捕并处死。一起被杀的还有陆云和陆机的两个儿子,“二陆”时年分别43岁、42岁。行刑前的陆机神情坦然,仰天高唤:“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平复帖》正是陆机在大战在即、黑云压城时写下的。鼓角相闻之际,陆机依然那么从容淡定地挥笔书写,显示出一种英雄本色。这9行共84字、用秃笔写于麻纸之上的草隶书法,是写给一位身体多病、难以痊愈的友人的信札,因其中有“恐难平复”字样,故名《平复帖》。其运笔遒劲凝重而古奥奇谲,在章草特有的篆籀之意中得见信笔纷披而跌宕使转,打破了传统章草的平正工稳,其墨色带燥方润而将浓遂枯,沉郁枯涩中见华逸雍容,其章法则气韵相连而意畅神合,节奏起伏而纵横协律。明代华亭书画巨擘董其昌以饱蘸崇敬的笔墨在《平复帖》后题跋:“盖右军(王羲之)之前,元常(钟繇)以后,唯存此数行为稀代宝。”这“皇帖”之尊、“墨皇”之冠,是现存年代最早并真实可信的西晋名家法帖,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同时对研究文字和书法变迁皆有参考价值。

西晋太安二年(303年),陆机走向刑场的那年,“书圣”王羲之降生。

王羲之祖籍琅琊临沂,家里世代为官。王氏家族为东晋王朝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王羲之的父亲王旷曾任淮南太守,精诗文、工书法,王羲之幼承庭训,临池学书,无意于官场而沉湎笔墨。直至永和七年(351年)他49岁时,才在好友、东晋重臣殷浩的力劝及举荐下赴山阴(今绍兴),出任会稽内史、右军将军,故世称“王右军”。

从更深的心理因素及人文缘由来看,王羲之到山阴,更多的是笔墨的召唤、文心的向往与群体的归属。《晋书·王羲之传》中揭秘:会稽“名士居多,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山阴),与羲之同好”。

公元353年,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人雅集修禊于绍兴兰亭,畅叙幽情,诗文唱和。王羲之作四言及五言诗各一首,众人之《兰亭》诗汇成诗集,王羲之即兴挥毫为诗集作序,记述了当时文人雅集的情景,也由此产生了中国书法史上的“天下第一行书”。

兰亭以当年越王勾践种植兰花而得名,此地远离市嚣,兰香馥郁而溪水清碧,是理想的联袂雅集之地,也正因为如此,倾注了书圣情志与襟怀的《兰亭序》才笔精墨妙而气韵盎然,成为千古不朽的书法巅峰之作。《兰亭序》的问世,标志着中国书法艺术系统及笔墨形态得到了历史性的提升与整体性的完善,实现了一种划时代的转折。据传唐太宗李世民酷爱其书法,认为《兰亭序》是“尽善尽美”之作,死后将它一同葬入陵墓。历代书家摹本不下几十种,对于现传《兰亭序》之真伪曾有过争论,对《兰亭序》的艺术价值却是一致公认的。米芾诗云:“翰墨风流冠古今,鹅池谁不爱山阴;此书虽向昭陵朽,刻石犹能易万金。”

写下《兰亭序》两年后的公元355年,王羲之的命运发生转折。上任担任扬州刺史的“新贵”王述,对王羲之在文坛享有的盛名心有妒意,对他极尽排挤。本就不留连官场的王羲之即称病辞官,为了不再上演陆机的悲剧,他在父母墓前立誓,永远不再出仕。从此,他隐居避世,翰墨相伴、笔端春秋。公元361年,王羲之卒于会稽金庭(今浙江嵊州)。

历史常有相似之处。究竟是偶然的机缘邂逅,还是必然的对应契合?陆机与王羲之除了在书法上各自创造了西晋与东晋的“第一”外,还都出身于名门望族、簪缨世家,曾是显赫的皇亲国戚;他们都文韬武略,是出将入相之才,也都在仕途中遭遇坎坷。陆机的《文赋》入《昭明文选》,王羲之的《兰亭序》则入《古文观止》。

在相距并不遥远、同属江南地缘与两晋时空中,陆机与王羲之共同创造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两晋辉煌”,打造了中国书法史上的“一帖一序现象”。两晋是中国书法史公认的巅峰期,《平复帖》是章草向今草演变的标杆,《兰亭序》是“隶变”后新书体的典范。中国书法史就是以两晋为分水岭——商代至两晋,是书法本体与书体演变的双向同构期;两晋至清代,是书法本体与书体风格的二律组合期。唐代书法家孙过庭曾在《书谱》中指出:“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驰骛沿革,物理常然。”

从《平复帖》到《兰亭序》,从西晋到东晋,王羲之如此精湛精到地将西晋书法的“古质”推向了东晋书法的“流美”。综观《平复帖》与《兰亭序》,两者的笔意与章法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唐太宗李世民亲撰《陆机传论》与《王羲之传论》,高度盛赞陆机为“百代文宗,一人而已”,亦诗意点评王羲之云“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切莫把李世民的“崇陆尊王”看作帝王的个人之好,其折射出的是一种历史审美理念。

从地缘上说,上海松江正是凭借陆机《平复帖》1700多年的传承,在2020年被命名为“中国书法城”。绍兴兰亭更是以“书圣”杰作而闻名遐迩。1981年,沙孟海、陆俨少、钱君匋等相聚兰亭倡议成立“兰亭书会”,那可以说是一次书法的盛会。次年,全国性书法组织“兰亭书会”正式挂牌。今年,兰亭书会成立40周年纪念暨“抚今追昔”书法作品展在绍兴兰亭博物馆举办,兰亭精神又绽放出新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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