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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生点盏记忆的灯

【连网】  (记者  刘安琪) 蔡崇达准确说还不是作家,他是《中国新闻周刊》的执行主编,1982年生人。新近出版的《皮囊》是他的第一本书,监制为韩寒,作序的人更了不得———刘德华。本书甫一出版,便被新浪读书评为年度新锐图书,其功力可见一斑。新浪读书给出的评语为“蔡崇达用一种客观、细致、冷静的方式,讲述了一系列刻在骨肉间的故事,平实的文字串联出一个福建渔业小镇上的风土人情和时代变迁。在‘人人都可以出书’的年代,蔡崇达的作品以最朴素的情感打动人心,又以其独特成熟、颇具质感的文字脱颖而出” 。这样的评语虽然稍嫌“过奖”,但还算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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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崇达

最难写是自己人生

蔡崇达是以新闻特稿出身的媒体人,作品数次获“《南方周末》年度致敬”、亚洲出版协会特别报道大奖,他也自称是“文学青年”,文字功底自是深厚。《皮囊》一书写的是他自己的生活,父亲、母亲以及小镇上的人和事,还有那些聚散的小伙伴们。尽管书中的文字已经尽量冷静,还是难免有些感情压抑不住,有些地方渲染浓重,全书的氛围也显得凝重、感怀、悲伤。

作为80后的媒体人,蔡崇达关注的家乡情事颇为撕心裂肺,写他人易,写自己难。蔡崇达扯掉皮囊,直面内心,他做到了。著名作家李敬泽说蔡崇达“伤痕累累的心……依然敏感着,让每一次疼痛和跳动如同初心,这是好的”。蔡崇达这样形容写本书时的状态,“无疑像一个医生,最终把手术刀划向自己……每一笔每一刀的痛楚,都可以通过我敲打的每一个字句,直接、完整地传达到我的内心”。

即便是成名的作家,也不太愿意去解剖自己的内心,这不是因为不能,而是无法冷静、客观地写好与己相关的人和事。医不自治,顾虑使然;算命先生也有“三不算”,其中之一便是“不算自己”。这与写作是有相通之处的,对自己的感情太深太沉,难免情到笔崩,情感左右了文字,文字就会失去许多魔力。所以,作家往往老来才回首自身,这是“知天命”后的淡看人生。作家阎连科曾被家中妹妹问,“连科哥,你写了那么多书,为什么不写我们家里的事情呢?”阎连科一直怕自己写不好,直到认为可以了,才动笔来写,还担心“写得并不好”,最终他写了《我与父辈》一书,这本书读来令人泣泪,文字却极为克制。

蔡崇达这个年龄就写自己、写家乡,是很危险的,他很难像老作家那样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与文字。即便《皮囊》一书非常注重敛收自己的情感,还是有许多地方没有掩住情感的肆虐,令人心生遗憾。书中写母亲、父亲、儿时好友阿小及兔唇少年“天才文展”,细节充实,但太过充实的细节反衬了记忆的误差,情感抒发过多导致文章有所失衡。

媒体人的文学路

“不幸的童年是作家的摇篮”,这句海明威的名言放到《皮囊》上再合适不过,不幸的童年挽回了蔡崇达情感上的失控,媒体人特有的文字风格也让他得以使本书呈现出了较好的整体感。李敬泽说,“文学没那么重要,比起生活、比起皮囊、比起心,文学是轻的。蔡崇达写得不太好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生涩的文艺腔,但当他全神贯注全力以赴时,他不文艺了,他站在这里,艰难地扪心而说。———这时,他只是一个历尽沧桑的少年。”

蔡崇达在本书里写出了他所经历的沧桑,父亲偏瘫、去世被反复提及,母亲执拗、坚强及虚弱也被他一次次地描述。这是他不幸的童年,“没钱带来的不仅是生活的困顿,还有别人有意无意的疏远和躲避”,悲伤、绝望之感在他的笔下时常出现,又经常转折。这是媒体人的力量,他能够打下一个好的框架,然后在框架里挥墨。媒体要求客观,文学则没有限制,所以在报道里不经常使用的那些词汇,不被表露的内心情感,一次次地在书里飞扬,像是一种宣泄。“时光多残忍,那个懦弱但可爱的父亲,兢兢业业一辈子的所有印记一点都不剩下;那个过于狂热、战天斗地的兄长成刚,短暂地燃烧生命,也就耀眼那一瞬间;而我深爱着的、那个石头一样坚硬的阿太,还是被轻易抹去。太多人的一生,被抹得这么迅速、干净。”这不是报道的写法,这是文学的描述。

有意思的是,近年来出现一批媒体人转型的作家。作家阿乙、阿丁都做过体育新闻;中国新闻特稿写作代表人物之一李海鹏转型当作家,写了《佛祖在一号线》及《晚来寂静》两本书;仍旧坚持在媒体战线的刘原出了“流亡三部曲”(《丧家犬也有乡愁》《领先处男半目》《丢下宝钏走西凉》)。现在又多了一个蔡崇达,而他更年轻。

媒体人转型当作家是有优势的,见得多了、写得多了,自然就有了文学创作的冲动。“在做媒体的这十一年,我写了二百六七十万字的报道,这让我明白,媒体写作另外有复杂宽广的空间,也让我自以为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笔力,可以面对自我,面对我在乎的一切人。”蔡崇达在本书的《后记》中这样写道。

用文字保存记忆是一种幸运

没有完美的文字,也没有完美的书籍。《皮囊》这本书会刺痛人的神经,对出门在外的、有作者类似经历的人来说更如是。看完本书,能够令人生起强烈地想回家看看的愿望,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本书便已经成功了。

蔡崇达写母亲“笑容就这么一点点地在她脸上绽放开,这满是皱纹的脸突然透出羞涩的容光”;写父亲偏瘫后,“起床,一不小心……整个人就这样被自己摔在地上……憋不住的泪珠就在他眼眶里打转”。还有许多许多,总是让人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在家里所遭受过的罪、所轻念的人名。

对作家来说,能够用文字记述自己的父母,可以用文字把记忆保存下来是幸运的。作家阎连科在《我与父辈》中写父亲得了哮喘。“(父亲)对着他的子女们说,‘得趁着我这哮喘不算太重,还能干动活儿就把房子盖起来,要不,过几年我病重了,干不动了,没把房子给你们盖起来,没有在我活着时看着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那我死了就对不起你们,也有愧了我这一世人生。’……在我们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1984年10月完婚在那最后盖起的两间瓦屋之后,也便了却了父亲的最后一桩夙愿。于是,没过多久,他便离开我们独自去了,去另外一番界地,寻找着另外一种安宁和清静了。”

莫言在《会唱歌的墙》一书中,写了母亲对他的一番话。“娘说:‘娘在1960年里,偷生产队的马料吃,被人抓住了吊起来打。当时想,放下来就一头撞死算了。可等到放下来,还不是爬着回了家。你大娘去西村讨饭,讨到麻风病的家里,看到人家过堂里方桌上有半碗吃剩的面条,你大娘看看无人,扑上去就用手挖着吃了。麻风病人吃剩的面条,脏不脏?’”

有这样的文字真是幸运,幸运于我们能够看到,也幸运于他们记述下来。蔡崇达的《皮囊》让我想起了许多,但更让我想念我的父母,虽然没能回家,但看完这本书,我还是马上拿起电话,拨了家中的号码。《皮囊》就是这样一本有着缺点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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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

作品选读

我那个活到九十九岁的阿太———我外婆的母亲,是个很牛的人。外婆五十多岁突然撒手,阿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戚怕她想不开,轮流看着。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愤怒,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会儿掀开棺材看看外婆的样子,一会儿到厨房看看那祭祀的供品做得如何,走到大厅听见有人杀一只鸡没割中动脉,那只鸡洒着血到处跳,阿太小跑出来,一把抓住那只鸡,狠狠往地上一摔。

鸡的脚挣扎了一下,终于停歇了。“这不结了———别让这肉体再折腾它的魂灵。”阿太不是个文化人,但是个神婆,讲话偶尔文绉绉。

众人皆喑哑。

那场葬礼,阿太一声都没哭。即使看着外婆的躯体即将进入焚化炉,她也只是乜斜着眼,像是对其他号哭人的不屑,又似乎是老人平静地打盹。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很不理解阿太冰冷的无情。几次走过去问她,阿太你怎么不难过?阿太满是寿斑的脸,竟轻微舒展开,那是笑———“因为我很舍得。”

这句话在后来的生活中经常听到。外婆去世后,阿太经常到我家来住,她说,外婆临死前交待,黑狗达没爷爷奶奶,父母都在忙,你要帮着照顾。我因而更能感受她所谓的“舍得”。

阿太是个很狠的人,连切菜都要像切排骨那样用力。有次她在厨房很冷静地喊“哎呀”,在厅里的我大声问:“阿太怎么了?”“没事,就是把手指头切断了。”接下来,慌乱的是我们一家人,她自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病房里正在帮阿太缝合手指头,母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和我讲阿太的故事。她曾经把不会游泳,还年幼的舅公扔到海里,让他学游泳,舅公差点溺死,邻居看不过去跳到水里把他救起来。没过几天邻居看她把舅公再次扔到水里。所有邻居都骂她没良心,她冷冷地说:“肉体不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伺候的。”

等阿太出院,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她故事的真假。她淡淡地说:“是真的啊,如果你整天伺候你这个皮囊,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能成材。”说实话,我当时没听懂。

我因此总觉得阿太像块石头,坚硬到什么都伤不了。她甚至成了我们小镇出了名的硬骨头,即使九十多岁了,依然坚持用她那缠过的小脚,自己从村里走到镇上我老家。每回要雇车送她回去,她总是异常生气:“就两个选择,要么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要么我自己走回去。”于是,老家那条石板路,总可以看到一个少年扶着一个老人慢慢地往镇外挪。

然而我还是看到阿太哭了。那是她九十二岁的时候,一次她攀到屋顶要补一个窟窿,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躺在家里动不了。我去探望她,她远远就听到了,还没进门,她就哭着喊:“我的乖曾孙,阿太动不了啦,阿太被困住了。”虽然第二周她就倔强地想落地走路,然而没走几步又摔倒了。她哭着叮嘱我,要我常过来看她,从此每天依靠一把椅子支撑,慢慢挪到门口,坐在那儿,一整天等我的身影。我也时常往阿太家跑,特别是遇到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和她坐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和踏实。

后来我上大学,再后来到外地工作,见她分外少了。然而每次遇到挫折,我总是请假往老家跑———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和阿太坐一个下午。虽然我说的苦恼,她不一定听得懂,甚至不一定听得到———她已经耳背了,但每次看到她不甚明白地笑,展开那岁月雕刻出的层层叠叠的皱纹,我就莫名其妙地释然了许多。

知道阿太去世,是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阿太走了。然后两边的人抱着电话一起哭。母亲说阿太最后留了一句话给我:“黑狗达不准哭。死不就是脚一蹬的事情嘛,要是诚心想念我,我自然会去看你。因为从此之后,我已经没有皮囊这个包袱。来去多方便。”

那一刻才明白阿太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观: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阿太,我记住了。“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请一定来看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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